
这是一个真实的梦。梦里我从土坡碾过荆棘枝节滚落而下,最后埋进碎石堆中。但人说梦境与现实是逆反的,那么这样一个梦在现实当中的暗喻应该是这样——有一天我从一个布满荆棘的土坡上滑落下来,然后将碎石埋入怀中。后来我一想这结果其实是一样的,最终都是我死得很惨收尾。这是一个确确实实的梦,但似乎根本不值得用来被描述,就像有人说现实里的很多场景根本不配被写进小说里一样。白纸黑字上读来的人情世故到底生趣而丰富,决不像嚼之如蜡的平淡日子。
这样一个反覆发作的梦,从十岁到二十岁,条件是当头热高烧躺进病床时。这是我惟一记忆清楚的一个梦,而且维持延续了十年之久,是被刻进记忆盘体的一份数据,就如故宫深墙上锈蚀的斑驳,历经岁月清晰可辨。十岁那年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浑身吓出冷汗,然后治好了纠缠几天的持续发烧。而现在我又在做同样的梦,同样的低烧缠绕着我,但我从不希望自己被一堆碎石砸死,我更情愿是被一堆的钱砸死,虽然钱对一个被砸死的死人来说失去了一切意义或者说一个死人对钱来说一样失掉了意义。不过就算我没有被钱或是碎石砸死,我还是期待这个梦可以继续,而不是十年间永远卡在那样的一个情境无法展开。这样一个没有释义的暗喻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映象里的这一堆碎石是真切存在着的,它在一座后山山坡上,这座山在我家背后,我的家在一座经济繁荣的山城,这样一座山城倚卧在漂茫的东海边,而东海又在…… 此刻的我身处何在?我被埋在碎石堆里,冷静又炽热地在思忖为什么我被埋进这堆碎石,因为当下毫无失足的迹象尽管我患有恐高。这一切对于梦境的推理都显得无从立足,而每次游梦惊醒面对我的只是一个叫做电视机的黑盒子里闪烁的点点雪花屏。时间是每个第二天的凌晨,野狗叫春的吠声粉碎了万籁俱寂。
此刻的我躲进席地的帘幕,我喜爱阳光却惧怕正视他们,烧得人心慌。透析反射的柔光如绒毛围巾般温暖,笼罩在一座雪白阳台。正在晾晒衣服的她上身黑色紧身棉衣,凹凸有致的身线于我而言充满了窥视的刺激与愉悦,溶合的动作跟画面犹如一出前戏,渗析的水滴顺着臂膀滑淌而下。一年里我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间屋子起居洗漱,也曾无数遍躲在那靛紫又有些褪色的帘幕后面享受和煦的日光浴,然而此时我却为失掉这许许多多次看到她的契机而痛惜,从开始到现在。这些梦境般的所见被完完整整搬入了现实,这令我觉得浪费,尽管梦事实上与我所剩的记忆毫无美感可言。一堆碎石,一座山坡,他们是幻无的,却被从梦中抽离出来,眼前这个女人是真实可触的,却被我植入一个虚幻不存在的梦中。很多疑惑会迸发会闪现,也许你会问跟我同样的一个问题——谁是这个女人?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跟你一样没有答案。这样的情形就像我最近在读的小说里面的主人,他也有很多问题,但他从不追究答案本身,解谜与道听途说一样让人觉得着不上边。原本我可以用一页纸的内容作一篇名为“我的一次恋爱”大概诸如此意的回忆录,直到被她丢了一句“我们之间太熟产生不了感情”。她觉着感情是如化学物质般靠反应而产生的大抵如此,可是男人对大街上的漂亮美女们都会有反应,却也会有感情吗?或许改一下标题“我的一次失恋”会更贴切,然而连开始都没有便有了结尾,这样的故事包含太多伤感不屑成为一个故事。我想起儿时的那个梦来,无法呼吸就像被埋进碎石堆里。
一直来我对将来要发生的事没有任何的主见,鲜少去想二十岁的自己该做什么,三十岁又该做什么,四十岁什么……婚姻被我认为是挺恶俗的一件事情,由此衍生到恋爱上来。除非真要执行,那就得要罗曼蒂克到不行的程度。但所有想象都与现实脱轨,只余梦境里的残酷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陌生毫无认知的人用投票方式将自己淘汰出局,很可恨也很无辜。我复述给每个我所认识的人这样一个梦境,却被斥之不理,我隐约知道这个暗喻效果的梦并非毫无解释的大脑皮层反应,它预示我解不开的一个谜语。一个人的专注时光终究还是辞面上的修饰掩盖,我是痛这样的方式。因为它总迫使我爱上一些非常类的疏解方式来愉悦自己,而这同我的实际年龄相去甚远。“未满二十”——这曾经可以叫的响亮的话语竟令人莫然苍老起来,我很怀念八零年代,它有着某种朴素的发旧情愫,甚至那个时期的DISCO舞曲。钱柜是我厌恨的场所,在那里我永远点不到自己想唱的歌,在一群花少女的簇拥里我只得愁眉苦脸看着一曲接一曲的MTV,缭绕烟雾中等着被麻醉。唱到情深处一群人活像失心疯,sometimes we lost in TV, lost in a dream —— 我记着一首歌这样唱的。